小方从银行里出来，脸上写满了兴奋。他自己也不记不清这个月里是第几次进出这家银行，只知道每进出一回他的存折上便增加一串阿拉伯数字，瞅着那一个个由电脑打出来的数字符号，在他眼里看来是那样充满魅力和诱惑。
　　他春风得意的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看着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脑海里犹如电影一般迅速闪现一幕幕五花八门、光怪陆离的场景，纷飞的钞票，移动的楼房……最后的画面定格在A小区第2单元304室一百来平米的老房子上
　　这是一幢十二层高的楼房，原先住的大都是单位职工，建筑时间大概是八十年代中晚期，房主儿子结婚急于用钱，所以开价也不是很高，区区五千元每平米，总价六十来万，比起市里上万一平米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好在地段好，极容易转手，约好明天交房。可不两万定金都交了，得回家和老婆商量商量，不出一年，转手百八十万那几乎是小菜一碟。
　　想到这里，他真的庆幸自己甩掉公职是明智的选择，整天朝九晚五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到手的钱只能维持生计。看现在，不到一年炒了三两套房什么都有了，住的楼房是新的，家具也是新的，全家人脸上的笑脸也是新的，更关键是手里的存折上面数字也在不断地翻新。儿子很看重车子，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哪个同学家买了新车，哪个同学的爸爸又换了新车等等，全班只有他家和几户人家没有车子。每每看到儿子当时的表情，做父亲的他要说有多难受就有多难受。他在儿子面前夸下海口，到年底，一定卖辆崭新的宝马开到儿子的学校溜一圈，也让看不起他和他老爸的同学们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也许是他太过于陶醉在他那宏伟的规划之中，也许是他面对现实的思绪飞得太过于遥远……总之，他亢奋得有点忘乎所以，一点也不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就在眼前。
　　从银行出来要走到对面去必须要经过一条斑马线，这时候正是上班的高峰，要是在平时他总是耐心的等待所有的车辆都离去才小心翼翼的横穿马路，然而此时，小方一心要赶回家和老婆分享明天的喜悦，再说思绪早已摆脱了大脑的束缚，一味沉浸在对存折上的阿拉伯数字的堆砌之中，他在侥幸躲过一辆直行的卡车以后，却没提防一辆右拐弯的红色宝马轿车擦着他飞驰而去。
　　小方被宝马车的左侧的道车镜给带倒了，好在带得不是很重，只是在摔倒时身体接触地面有点轻微的擦伤，一股求生的****本能的使他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来来往往的车子并没有他的跌倒而停下，仍旧来回的穿梭，他被滞留在马路的中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要他再向前迈出三两步，危险就立刻会离他远去。但就在他挪动不怎么听使唤的腿脚瞬间，在他的左前方一个巨大的红色火球一样的东西被急驶车辆带起的疾风下卷入他的视野。“存折，我的存折！”他大声、无力的呼喊着，苍白的脸色急促的喘息着，暴涨的肾上激素驱使他不顾一切地追赶在车轮来回碾轧下的那团红色的火球，所有的车辆都给他让开了一条本不属于他的那条道，所有的司机都被他那惊心动魄的举动吓得不知所措，只有他丝毫没有觉察到可怕的结局正在渐渐地画着句号。
　　他终于倒在了马路中央，但存折还是被他捡了起来，一直紧紧的攥在自己流着血的手中，鲜红鲜红的封面，被顺着胳膊流下来的血一染显得格外刺眼。
　　“我没有死，我不可能死。”他在心里呐喊着，嘴巴却沉重的像一扇凝重的铁门，纹丝不动，但手里还死死的攥着那本是拼着用自己鲜活的生命才换回来的存折本子。
　　南来北往的所有车辆都在第一时间停了下来，嘈杂的脚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远处救护车的嘶鸣声离他这里愈来愈近，他清醒的知道自己被车子撞倒了，他想微微动一下眼睛，但眼睛却根本无力睁开。“没死！还没死！他的眼睛好像还在动，赶快打120救人！”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在他听起来是那么好笑，“谁死了？谁又会死？简直就是一群笨蛋！”他已经忘了120是什么东西，“三位数？太小儿科了！”“888888万，哈哈，多么美好吉祥的数字！”就在他的手心里的那个小红本本上清晰的记录着，当时他看到完美的巧合一下子就高兴的近乎晕厥了过去。
　　一股强烈的热气从他后脊梁“吱吱”直往上窜，他感到自己整个身体仿佛就要被这股热气所融化，暖丝丝的，“真舒服啊！”他不禁喃喃自语。“医生，你看，他没有死，嘴好像还在动，我看见了，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活他，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父亲呀！”
　　这分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究竟是谁呢？他好像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是小方真切的感到这个声音就是来自他骨子里的声音，非常熟悉，那样动听，简直就是九霄云外传来的福音。
　　有几个人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通之后又恢复了平静，现场的人在确认看到医生的摇头之后也慢慢散去“真可怜，恐怕还不到四十岁。”许多人一边惋惜地叹息着一边不忍离去。
　　“谁还不到四十岁？会算术吗？呵呵，我可是一个优秀的数学老师哦。”全身虽然早已失去了知觉，但十分灵活的大脑始终没有完全显现一片空白。
　　医生展开一张白布轻轻的拂在他的身上，他全身立刻就融化在这幽灵一样白色的笼罩之中。他似乎感觉额前瞬间刮来一缕清风，凉凉的，从额头一下凉彻到脑海深处，又调转头直透心脾，使原本热乎乎的感觉一下子荡然无存。“难道我真的快死了？”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喘不过起来。脑子里闪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但很快就被他给否定了。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明天这个时候还要和孩子他妈一道去看房，定金都交了，不能、也不可能反悔不去的。
　　又似乎过了好长好长一会儿，仿佛挨了几百年的光阴，他正在充分的享受着这漫长而又是片刻的出奇的静谧，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从下面往上慢慢的、忽悠忽悠的飘了起来。而且越飘越高，仿佛伸手就能摘到那闪亮的星星……顷刻，他又隐约听到半个世纪前那非常熟悉的声音怎么变成了小孩一般的哭声，“为什么要哭呢？对了，大概女人生下来就爱偏偏喜欢哭。”那声音在他耳中一会儿大，又一会儿小，宛如空灵的山谷里传来的阵阵时隐时现而又断断续续的风鸣，又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在深邃的天空上漫无目的飘来飘去。
　　“爸爸，爸爸，你看这么多的车子，那一辆最漂亮？”儿子拉着他的手直指向停满车子的地方问道。
　　“对呀，答应儿子买车的事竟然给忘了！真该死！”一阵剧烈的震荡使他再次清醒了过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猛然间纷杂的杂念中却想起了在儿子面前许诺答应买车子的事情。
　　其实早就应该买一辆私家车了，倒不是手里有了点钱，来来回回的东跑西跑，光打的钱就不知道花了多少。不说别的，就说这次横穿马路，那么多的车子，看了都直晃眼，多危险呀！还好，只是擦了点皮，流血了？是吗？不要紧，我的身体就是壮实，最多在医院里躺上个把礼拜就好了。不是吗？想刚结婚那阵子，老婆总是拿“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想不到嫁了你这个穷光蛋”的话来刺激我，现在我终于有钱了，你难道不相信？哈哈，我怎么能骗你？存折就在我的手心里握着呢！
　　无比清晰的画面在时空外超速的来来回回地穿插，一连串的天文数字包裹着耸入云端的摩天大楼。像走马灯似地在小方的脑海中连续不断地闪过，恍惚中他有时好像又看不到一切，朦朦胧胧却有时又能听到一切，还是竟然那样得真真、切切。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纷杂中有个声音就像一阵低沉的闷雷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
　　
　　第二天早上醒来，小方起来觉得头晕晕的，空空的，大脑里面的东西好像全被掏没了似地。他摸摸胳膊和腿都是好好的，再环顾简陋的不能再简陋只有二十平米大小的卧室，一件唯一像样点的电器是他花费二百元从二手市场买的一台17吋彩色电视机，家具的主角也是从旧货市场拉回来玻璃门已经残缺的高低橱柜。唉，孩子都快上中学了，一直嚷着想买台电脑，两三年过去了，至今还没有列入家庭消费计划。
　　想到昨晚做的梦，他不禁“扑哧”一笑，笑得那样天真、幸福。